文化·杂谈丨年年岁岁花相似 岁岁年年人不同

时间:19-06-11 08:40 责任编辑: 来源: 点击:

  《城南旧事》里说过,喜欢养花的爸爸,容易生女儿。爸爸喜欢养花,生了两个女儿。

  我很小的时候,家里就摆满了花:三角梅、剑兰、水仙??还饲养了许多小动物:海龟、地图鱼、信鸽、呆头鹅??所以即使在生命禁区的青藏高原,我们家也从来都是一番热热闹闹的景象。

  而这热闹,除了来自扑棱棱的鸽子,嘎嘎叫的大鹅,寒冬绽放的水仙,炎夏盛开的角梅,还来自爸爸的两个女儿——姐姐和我。

  姐姐大我五岁,小时候是我们那一片儿的孩子王。带着我上山下河,捉猫逗狗,一旦被抓到,常被爸爸揍得又哭又叫,我就在一旁幸灾乐祸,上窜下跳。

  可惯于幸灾乐祸的我也终有“悲惨”的一天。每次到假期最后一天,偷懒了一个假期的我,看着堆积如山的作业,心急火燎,不得不连夜偷偷赶作业。有一次,我半夜爬起来做语文,被起夜的爸爸逮了个正着。好家伙,第二天,严厉的爸爸让我对着墙壁打了一个小时的军体拳,手又痛又肿,我却也不敢出声。作业还是没写完,怎么办呐,我便又心生一计,装肚子疼,打算第二天不去上学。爸爸急匆匆找来医生,我自然又被戳穿,免不了一顿胖揍。

  那年冬天,大雪如期而至。因为爸爸工作调动,我们回到老家。临走前,看着漫天雪花和院子里的花枝,他有些伤感:唉,这些花儿,来年就等不到我们了。

  2003年的夏天,姐姐刚满十五岁,同龄的孩子还在读初中,她就已经考上了一所很好的大学,大家都很高兴,爸爸却摇摇头,决定让姐姐到部队锻造。送行的时候,老妈看着姐姐那么小的个子套在宽大的军装里,就像风里的草,眼泪唰就掉了下来,埋怨爸爸狠心。爸只是淡淡地说,部队是个锻炼人的好地方,她总要长大的。自己却背着妈妈,偷偷去看了姐姐好几次。

  姐姐走后,我就成了家里的重点关注对象。“中二时期”正是追星、玩耍、看小说的黄金时代,爸爸依然严厉,撕掉明星画报,藏起漫画书,不给我零花钱。青春的叛逆期碰上急躁的硬脾气,隔三差五就是一出“好戏”。

  而他的那些花儿,爸爸还是悉心照料着,南方的气候温暖湿润,以前在高原不敢养的茉莉、栀子、黄果兰这会儿便成了心头宝。每次被他训斥后,我看着他摆弄花草的背影,心想,硬邦邦的老爸,心里的温柔是不是都给了这些花儿呢?

  十七岁那年,我终于逃离了爸爸的唠叨,去另一座城市读书。从那以后,我就变得像家里的一个客人,并不经常出现。妈妈说,姐姐走了,我也走了,她的心里突然就空落落的。

  空落落的家,不热闹了,而硬邦邦的爸爸却渐渐变得柔软了,柔软得有些不像他。

  柔软的爸爸会给妈妈冷上一壶开水等她回家,会给家里的小狗洗澡带它玩耍,会去池塘边坐一个下午,哪怕没有一条鱼儿上钩、陪他的只有夕阳西下。

  有一次在饭桌上,我顶嘴和爸爸吵起来,他火冒三丈,拿起汤勺眼看着就要打上我的脑袋,却蓦地停在了半空中,直愣愣地看了我一会儿,重重地垂下头去,不再说话。爸爸一瞬间的柔软让我突然心酸,或许是我该长大了,长大了的人不该再任性了。

  那年,我生病,被医院误诊为脑部肿瘤。妈说结婚二十多年来,她还是第一次看到爸爸哭,哭得很伤心,很伤心,像天塌了一样。

  去年,姐姐结婚了。今年,爸爸又退休了。我在外地工作,家里平时只有他一个人。闲起来的人,就有些孤单,而忙着的我们,却忘了冷暖。

  每逢周末,他就给我发微信,家里又做了什么好吃的啦,谁家女儿结婚办酒啦,咱家小狗又闯什么祸啦,但最后一句话无一例外是,周末回来看看?可我却总有忙不完的事,工作、聚餐、旅游??我也曾问自己,时间都“花”到哪儿去了呢?一年和家人相聚不足一月,未来十年也便只有三百天罢了。

  上次回家,发现爸爸的花儿都没怎么养了,以前的茉莉换成了绿萝,栀子换成了文竹,黄果兰变成了葡萄树。我问爸爸,他只说,不喜欢看花落下。

  我便想起顾城的诗来:你说/你不爱种花/因为害怕看见花一片片的凋落/所以为了避免一切的结束/你拒绝了所有的开始。我用此来笑他因噎废食,他也不争辩。其实,我怎会不知道,爸爸老了,老了的人自然不想看生命枯萎,尤其是盛放的花朵拼命换来的灿烂。

  年年岁岁花相似,岁岁年年人不同。花还是花,他已不是去年的他,甚至不是昨天的他,不是上一秒的他。

  或许是不愿承认时间的残忍,在我心里他的形象一直没变,还是四十年前那个战场上腰杆挺得笔直,钢枪擦得锃亮的小兵;还是三十年前那个毅然选择奉献,热血挥洒边疆的战士;还是二十年前那个满脑子理想主义,满肚子志在千里的斗士;还是十年前那个逼我背书,从不给我零花钱的爸爸。

  我一直在想,爸爸的时间都花在哪里了呢?花在走起路来踢踢踏踏的声音里,花在一年一年愈加后退的发际线里,花在一点食物下肚就觉得饱的饭量里,花在看近物需要取下的眼镜里,花在我和姐姐的眼里、妈妈的心里、他自己没来由的叹息里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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